2025年11月2日,来自MIT CSAIL的四位研究人员——Rikiya Takehi、Jayden Teoh、Alex Zhang和Omar Khattab——发表了一篇题为《权重空间编程的火花》的博文。
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结果是,GPT-6 Astra直接修改了Qwen3.5-0.8B的权重,涉及131,072个数值,约占全部参数的0.016%。这一改动使得该小型模型在MATH-500测试中的表现从7.9%跃升至48.1%,在GSM8K上从13.8%提升至67.1%,而在指令遵循测试IFEval中则从21.0%上升至62.3%。
这一结果迅速引发了广泛讨论。
同一篇博文中还描述了一个更具科幻色彩的场景:不提供画面、不告知游戏名称、不允许运行,仅将一个强化学习网络的17,253个权重作为文本输入给Astra,它便能以99%的置信度判断出这是“打砖块”游戏。随后,给定游戏规则和一个所有权重均为零的网络,它一次性生成了参数。这个从未试玩过的网络在打砖块游戏中获得了517.4分,而训练了一亿步的PPO基线仅得到15.8分。
读取权重、修改权重、写入权重——AI已经能够理解另一个AI的“思维模式”,并动手进行修改。那么,它何时能修改自身?这些线索自然让人联想到一个当下非常热门的概念:RSI。
各类标题纷纷涌现,如“爆改Qwen大脑”“给Qwen改脑子”“AI开始动别人的脑子了”“神经网络的基因编辑”。作者本人也在博文的展望部分提到了这一点,他在X平台上的帖子在一天内浏览量便超过了五百万。
在兴奋之余,我们花时间仔细查阅了这组实验的公开代码仓库。
该仓库公开了1,125次模型调用的逐轮日志,包括Astra每一轮收到的提示词、它的回复、它执行的每一段代码、主要的评测结果以及最终的补丁。
然而,在仔细审视之后,我们得出了两个可能不那么“炸裂”的判断。
第一,从7.9%到48.1%的提升,可能有一个更朴素的解释:Qwen原本存在一个导致其不断重复、无法停止的bug,Astra修复了这个bug,分数便随之上升。
第二,在这组实验中,AI展现的所有能力,都是在执行一个由人类设定的非常具体的目标。
它将执行过程自动化,做得相当出色,但种种证据表明,它并没有理解目标,更没有读懂另一个模型。
在研究了这项工作及其引发的各种讨论后,我们认为,这恰恰暴露了当前RSI面临的最大问题。
“入侵脑回路”
下面我们来仔细审视这项研究。
一个神经网络由多层矩阵构成,矩阵中的每个数字就是一个“权重”。输入数据逐层乘以这些数字,最终形成输出。模型的所有能力都存储在这数万、数亿、数十亿个数字中,训练过程就是调整这些数字。通常,我们与模型交互时只关注输入和输出,而权重本身无人问津,因为它们看起来只是一堆数字。
这组实验所做的,正是让Astra去读取这堆数字。
博文共包含八个实验,主角均为GPT-6 Astra,配角则是一系列网络:
四个用于玩小游戏的强化学习策略网络; 三个用于绘制几何图形的小型扩散模型; 三个仅有四层的小型语言模型; 一个在坡道前卡住的小车控制网络; 一个拥有148万参数的围棋网络; 几对被微调过的Gemma 3 270M模型; 以及Qwen3.5-0.8B。
每个实验的形式相同:将一个网络的权重和结构说明交给Astra,再赋予它一个任务。
“读取”类实验有四组。
拿到策略网络的权重后,判断它玩的是哪个游戏;拿到扩散模型的权重后,说出它会画什么图形;拿到去掉输入层和输出层、仅剩中间四层的小型语言模型后,判断它用哪类语料训练,并找出负责“接着复制前文”的注意力头;拿到两个Gemma模型后,判断哪一个被训练成了顺从用户的“谄媚模型”。
“写入”类实验有两组。
给定MinAtar三款小游戏的规则、源码和权重全为零的网络,让Astra直接写出能玩的参数;再给定一个9路围棋的网络,让它从零写出一个会下棋的。
“修改”类实验也有两组。
一组是修复小车:一个PPO训练出的控制网络在坡道前卡住,Astra修改了3.5%的权重,使其学会先倒车再冲坡。另一组就是Qwen实验:让它修改权重以提升数学成绩,之后研究者又在Gemma 3 270M上补做了一次。
这些设计非常非常有趣。这也是为什么这项工作看起来如此接近RSI的重要原因。
RSI的构想需要三个环节齐全:AI需要能看懂模型内部发生了什么,能据此动手修改,并且修改后的模型要变得更强大。
上述设计的读、写、改三类实验,恰好各自对应一个环节。
再加上此次被修改的是一个语言模型,动手的也是一个语言模型,“模型修改模型”的画面感便完整了。
沿着这条线往下想,Astra能修改Qwen,下一步是不是就能修改Astra?作者在博文末尾的展望中自己列出了五条用途,递归自我改进也是其中之一,而将一个模型的推理模块嫁接到另一个模型中则是另一条。
这表明作者团队非常清楚这种“想象”引导的重要性。
但是,仔细审视实验细节就会发现,三个环节各做了一点,与将它们串成一个闭环,相差甚远。
修bug不是RSI
“直接读取权重”之所以令人兴奋,是因为我们默认权重就是模型的“思维回路”,记忆、能力、习惯都以数字形式储存在那数亿个参数中。顺着这个默认逻辑往下推,一个能像读取源码一样读取权重的AI,就能读取另一个模型的记忆、拆解其能力、修复其缺陷。科幻感正是来源于此。
这也不全是外界的脑补。博文的TL;DR这样写道:“这对优化和可解释性都可能是一件大事。”
作者之一Rikiya Takehi在X平台上表示,模型可以将原始权重视为可读可改的代码,直接诊断故障、打补丁,神经网络的权重很快将由会推理的大模型来优化。
但事实上,Astra在Qwen实验中实际获得的,是一整套实验环境。一个装有Qwen权重的Python环境,仅支持CPU,最多运行300段代码;一万四千多道带答案的练习题,来自GSM8K和MATH的训练集;还有一个“前向传播”工具,可以让Qwen运行一批题目,或读取一批文本并返回内部状态,配额分别为10次、25次、50次,对应三轮独立实验。
人类为其设定的禁止事项也列得很清楚:不允许训练,不允许计算梯度,不允许自己在环境中运行模型,不允许联网。
第一轮提示词的原话,比说明文件更直接。在“什么算数”那一段,给出的例子就是重复:如果模型经常因为重复自身、写不完而失败,找到并修复驱动重复的东西,算作有效。往下第一条工作要求是“先诊断”,列出三种失败类型,第三种是“被token上限截断,通常是在思考过程中重复自身”,并要求重点解决最大的一类。同一段还划定了禁区:修改最后一层归一化、修改输入输出层、将整个矩阵乘以一个常数,这三类操作会被保存工具直接拒绝;让模型跳过思考,或不分题目过早收尾,也不算数。换句话说,问题出在哪里,提示词直接写了出来。
图|Astra在50次配额那轮收到的第一条提示词(仓库exp8_math/runs/p50c/turns/t001/prompt.txt,commit 4d09ba6)。“重复”作为例子写在“什么算数”那一段中,禁止的修改方法也写明了。高亮为本文所加。
此外还有一个前提。Qwen3.5-0.8B出厂时默认关闭思考模式,官方模型卡专门提醒,0.8B比大号模型更容易陷入思考循环,建议调整采样参数,并使用流式输出及时截断;对思考模式下的文本任务,模型卡推荐的温度是1.0。
而研究者的评测则直接打开了思考模式。他们设计的输出上限为32,768个token,温度设为0.6,在模型卡中,这实际上是用于看图任务和写代码任务的温度。
在测试中,93%的回答写到上限还停不下来的基线,正是在这个设置下测得的。因此,可以理解为研究者选择了一个特别容易暴露循环的设置。
接下来Astra所做的事,更像一个有经验的工程师在进行调试。
它先让Qwen运行了一批题目。第一批96道练习题,答对11道;其余85道没有一道是算错了得出错误答案,全部是写到长度上限还没停下来,且截断文本的尾部,按八词片段计算,大约95%是重复的。那11道正常停下来的题,全部正确。
Qwen的问题其实一直很清楚:它会做题,但做着做着陷入循环,同一段话反复写,直到被截断,卷子交不上来。“提高数学能力”于是变成了一个具体得多的任务:让它把话说完。
而且,Astra自己在最终报告中也写得直白:它瞄准的是重复,不是数学知识。
图|Astra自己写的最终答复(仓库exp8_math/runs/p50c/final_answer.md):主要故障是重复推理耗尽了token预算;579道由错转对的题里,576道原本被截断。高亮为本文所加。
另一个值得关注的点,在于它对激活的操作上。
模型运行时,每一层算出来的中间结果叫“激活”。同一个模型,正常推理和陷入循环时,中间结果会不一样。将两种状态下的激活拿来对比,就能找到与“重复”相关的那个方向。
在这个方向上,这项研究反而做了最有意思的尝试:
Astra先用正常解题和重复文本之间的激活差异提出假设,再回到权重中,寻找哪些MLP单元会把这股信号写回模型内部;然后分别只动第15层、只动第19层,做了三档力度的剂量测试;又做了一个对照,取一个与目标方向正交、改动量相同的随机方向减掉,成绩只动了1.5个百分点,在噪声范围内。最终它给出的“补丁”在一组对照文本上,让“继续重复”的概率每个token下降0.10 nats,让“继续正常解题”只下降0.009。
这个结果也不是一次就找到的。例如,其中一轮,Astra用了158轮对话、80段代码、三次上下文交接,总共20.3个小时,其中4.7小时是服务中断在等待。通过实验记录可以看到,它对故障从三个位置进行干预,这表明它对故障的机制多少摸到了一点,但这显然是局部的因果证据,离一张完整的循环机制图还远,但已经确实不是“试几种改法碰运气”了。
而这些操作,可能才是“模型读取模型权重”更具体的体现——它从行为和激活出发,用权重定位,再回到行为验证。它根本没有先读懂Qwen的数学能力存在哪里,因为整个设定里就不需要,人类提示词已经告诉了它。
所以,许多关于这项研究的讨论,可能都聚焦错了地方。最常见的误读就是“数学能力提升了六倍”。
仓库里有一组配对测试,1,152道留出的练习题,修改前后一一对照,我按逐题记录重新计算了一遍。579道由错转对,5道由对转错;由错转对的579道里,576道原本是被截断的。
更说明问题的其实是另一组数字:
Qwen原本能写完的114道题,修改前答对93.9%,修改后还是93.9%,补丁在这些题上一分没涨;原本被截断的1,038道,正确率从1.4%提升到56.7%,全部涨幅都在这里。
修改前写完却没答对的只有7道,修改后是245道,循环一停,Qwen真正算错的题终于被看见了。
在正式的MATH-500上,所有作答的平均长度从30,868个token降到22,037个,但仔细一看,降的也是撞到上限那部分。
也就是说,补丁治的是停不下来,并没有让它更聪明。
研究者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,所以他们又在Gemma 3 270M上做了一遍。
Gemma不怎么循环,只有8.5%的回答撞到上限,它的错是真错,算术算错、推理步骤不成立。四档配额跑下来,MATH-500从6.8%最多到7.7%。提升很小。
所以,博文中其实很诚实,他们自己的正文写到:修改权重能搬开挡住能力的障碍,但加不上模型没有的能力。
图|博文原文中实验8的两张结果表。Qwen撞到32,768 token上限的回答比例从93%降到33%;Gemma 3 270M四档配额,MATH-500最多到7.7%。
还有一种说法是,这个实验说明“AI自己改进了AI”。
但整个过程里,目标是人定的,方向是人提示的,捷径是人堵的,工具是人搭的,评分标准是人写的,提示词还改了好几版。Astra在这个框子里找到了一个有效的补丁,并给出了像样的证据。
所以,这更像拿着调试器,给一个没有源码的已编译程序打二进制补丁:有故障现象、有测试、能探内存、试几种改法、修好了。二进制比源码难改,这是修改权重有研究价值的地方,但它仍然是agent式的调试。如果这次Astra修改的是一个二进制而不是神经网络权重,大概不会有人连夜写震惊体。所以,现在你可以理解,这一切热闹里相当一部分兴奋,来自“权重”这两个字。
这其实也是我们认为这组实验真正重要的启发。
它在“写入”的两组实验里确实有新的东西。
Tracr在2023年证明过,一个专用编译器能将形式化程序编进Transformer的权重,而在这个实验中,策略是模型自己提出的,各层计算什么是它自己分配的,权重是它自己写的。
在打砖块那组实验中,Astra先想出接球策略:第一层预测落点、计算偏差、考虑反弹,第二层据此决定左、右还是不动;再将策略写成20,486个参数中的815个非零值,评测前没有试打一局,平均就得到了517.4分。
在三款MinAtar游戏中,它写的网络都打赢了训练一亿步的PPO;对训练五亿步的PPO,打砖块赢二十倍,Asterix接近(53.2比55.2),Seaquest只有六成(53.1比88.9)。
在小车那组实验中更进一步:一个训练了十亿步的PPO网络在坡道前卡死,Astra修改了3.5%的权重,加入了一条小通路,先倒车,过了红线就把自己关掉、把控制交还给原来的网络,成功率从0提升到100%。
将一段新算法接进一个已经学会东西的网络,让两者共存,这是最有意思的地方。虽然这个过程里,Astra拿到了游戏规则和环境源码,PPO只能靠试错,但至少在规则明确的小任务上,它测试了一个通用模型能否将自己构造的算法放进一个指定的、甚至已经有内容的网络里的能力。
这也不是Astra独有的本事。普林斯顿博士生柴文浩用Gemini 4 Argon和Carbon复现了猜游戏、猜图形和修网络;Simon Willison在笔记本上用Qwen 3.8 27B跑仓库里的猜游戏提示词,四个猜对三个;Chandan Singh用Claude给小Transformer写出了做加法和排序的权重;Hugging Face用户KidIkaros按博文的描述自己推导了一个重复方向,在同样两块矩阵上做了同样形式的编辑,原本循环的16道题救回13道。不同的模型都出现了这种能力。
所以,将八个实验放在一起看,它们有同一个结构。目标是人定的,而且定得很具体:让这个0.8B模型数学更好,病多半在重复,先诊断,去攻最大的一类,这几种改法不许用。往下,Astra在执行目标的过程里表现出很强的判断力:选择对比方法、寻找写入信号的单元、分层试、调剂量、做随机对照、冻结补丁再验证。
但它没有理解这个目标,也没有理解另一个模型的“思维回路”:几个我们没展开的实验结果其实都指向了这点。
这组实验证明了AI可以在人给定的框架里,自动完成一次有效的定点编辑,办法是现成的人给出的一条路,过程里的判断是它自己做的,而且,它可以在一些具体任务上证明它可以把这些编辑放进“同类”的脑子里。
它还没有证明的,是AI读懂了另一个AI的脑子,以及它可以自己修改自己。说得更直接一点,它是把一个训练模型过程里,人已经定好的目标的操作过程自动化了。
这种自动化很有用,能提高模型训练里很多环节的效率,查一个循环、定位一个行为、验证一个补丁,过去是研究者按天按周做的手工活,现在可以交给一个agent按小时做。
但这也正是今天的一大挑战。人们期待的RSI,以及AI研究者们因为各种原因想让人们认为他们在做的RSI,是模型下个智能大跨越。在这个研究的宣传里,它是“权重很快会由会推理的大模型来优化”,是递归自我改进和跨模型嫁接,是一种“入侵脑回路、理解了自己的同类,再用人类无法理解的方式让自己进化”的RSI。
图|博文结尾“What Comes Next”列出的五条用途,第四条是递归自我改进,第五条是把一个模型的推理模块嫁接到另一个模型里。
然而,仔细看完这些实验,你会意识到,今天各家在做的,说简单点,就是模型训练已有环节的更高程度自动化,和用户们感受到的agent产品在不停提高自动化一样。它可能根本不涉及智能的“下一个突破”。甚至“递归”的本意——一轮得到的改进回到做改进的那个系统里帮它做出下一轮——在这里也没有,Astra的编辑能力没有因为Qwen涨了40分而变强,公开的实验也没有接出下一轮。更别提AI站在全局,对自己的架构、目标、方向做出判断,决定往哪里改、怎么改了。
而这种落差,正是RSI今天最重要的挑战和问题。这项研究本身很有意思,但此刻模型再往前进步,兑现所谓RSI的实现,似乎都需要更多更扎实的突破。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硅星人Pro”,作者:刘必可&王兆洋,36氪经授权发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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